谁是科学的敌人?

         前两天看最新一期的《时代》,里面有一篇题为《中国的灵魂之战》( The War for China’s Soul)的文章。该文以今年七月二十九号杭州发生的政府强制拆除教堂为开篇讲述了中国的基督教发展现状。据该文说中国现有的基督教信徒人数约有六千五百万人,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并且正在快速的增长。温州据说有20%的人信教,被誉为中国的“耶路撒冷”。大多数的信徒都不属于政府承认的基督教“三自”教会,而属于地下活动的家庭教会。虽然政府强力部门还是严密监控着教会活动,但有迹象表明中国政府对基督教的态度正在由以前的严厉打压和控制慢慢地倾向于任其发展,只要不涉及政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似乎所有的人都预言基督教将在今后的中国越来越兴旺发达。该文作者显然对此表示欢迎,并认为中国宗教信仰自由虽然有所改善,但现在还远远不够自由开放。不过“大势所趋”,似乎中国终将成为一个基督教国家。

  信仰自由是民主自由的原则之一。信不信教,信什么宗教(只要不是邪教)应该是个人的自由。像政府用暴力来压制宗教信仰当然是极不恰当极不明智的。专制强权自然不是我们想要的,不过如此多的人都开始信奉基督教恐怕客观上讲也不是什么好事,而中国若真成为基督教国家(我认为这绝不可能),那恐怕才真是灾难。中国几千年历史,总体上本无信仰基督教的传统。在现在科学理性已经如此昌明发达,宗教教条早已被科学证据批驳的体无完肤的时代,大量大量的人却“开历史的倒车”,转而信奉毫无理性根据的基督福音,这可能在一方面也反映了中国教育的失败——在每个人平均近十年的科学教育之后,在没有深厚牢固的基督教传统的环境下,还是有大量的国民被基督教给“拉入了伙”。近代百余年来科学对宗教已取得了全面胜利,难道会在中国戏剧性的遭遇滑铁卢?五四运动的先驱们在大半个世纪前就倡导的科学与民主难道竟与我们渐行渐远?

  方舟子先生的文章《谁是科学的敌人》正阐明了基督教从总体而言,从古至今都是违背科学理性的,是科学真正的敌人。另一方面,虽然我所喜欢的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同E.O.威尔逊一样,也是最强硬的反宗教人物,认为应该完全根除宗教信仰这样一个人类“思想的病毒”,但我同意方舟子先生的观点,认为科学在现阶段不可能完全取代宗教的作用。它作为许多人或者整个民族的精神依托,文化传承的载体以及凝聚社会各界的纽带,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消除的。而且对于佛教禅宗,印度教等宗教分支,它们比较讲究个人领悟修养,而不是以传教布道为宗旨的集体群体信仰。同时它们也比较与世无争,不像基督教那般富有攻击性和排他性。作为一种个人的世界观和人生哲学,倒也有其一定的独特价值。

    方先生最后的话不幸早已成了事实。其实如果人们可以自由的信仰基督教,或者任何一种别的宗教,这都可算是中国社会的进步。只是我们与这种古老过时,盲目荒谬,禁锢思想的原始宗教本无太多历史瓜葛,大批的人一下子在原本无神论的环境中转而信仰基督教,这就有点不正常了。在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中国政府与其用野蛮原始,徒劳无益甚至适得其反的暴力压制来不让大家信教,不如专心致力于提供一个理性的科学唯物主义的信仰。媒体少宣传一些“乌鸦”,“狂人”对科学的胡言乱语,对进化论,对科学的谣言谬传和充满迷信色彩的怪力乱神,多一些民主自由和严谨实在的科学人文宣传;在科学界,严厉的惩治中国泛滥的学术腐败,维护科学自身的尊严,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手持十字架,“可能威胁社会安定,人民团结”了。

(转载)谁是科学的敌人

·方舟子·

         现代科学深深植根于古希腊的自然哲学。在古希腊的伟大自然哲学家当中,对科学的建立影响最大的有三个:泰勒斯奠定了科学的自然观,宇宙万物都被视为自然力相互作用的结果,跟神无关;德谟克里特奠定了科学的还原观,还原分析成了科学最重要的方法;毕达哥拉斯奠定了科学的规律观, 坚信自然界并非杂乱无章,有完美的规律可循。这些观念,并非来自于当时盛行的多神论宗教,而是来源于爱琴海文化崇尚思想自由和世俗的幸福生活 的传统。即使这个传统随着希腊城邦之间血腥争战和马其顿的征服而逐渐消失殆尽,自然哲学也继续在希腊开花结果,直到罗马帝国崩溃,一种最为愚昧残酷的一神论宗教彻底地统治了西方。基督教神学的总设计师奥古斯丁如此宣告了科学的死刑:

        不必象希腊人所谓的物理学(physici)所做的那样去探究事物的本性;基督徒也无需担心对元素的数目和力一无所知--天体的运动、次序和 食;动物、植物、石头、泉水、河流、高山的种类和本性;年代和地理的学问;风暴即将来临的预兆;和那些哲学家们已经发现或以为已经发现的成千 上万种事情……对基督徒来说,只要相信所有被创造的事物,不管是天上地下,都是造物主这唯一真实的神的恩典,这就足够了。Enchiridion第九章)

        这样,古希腊的圣贤所辛辛苦苦累积起来的关于物理学、天文学、动物学、植物学、地质学、水利学、历史学、地理学、气象学和所有一切科学的 知识,就被基督徒们一扫而空。科学在西方消失了近千年。一个以天堂的幸福生活为终极关怀的宗教把西方世界变成了人间地狱。幸运的是,古希 腊的科学传统在基督教所管辖不到的伊斯兰国家生存了下来,并终于在西方的宗教统治松动、终极关怀被抛弃、人们开始崇尚世俗生活的文艺复之后,直接导致了现代科学的诞生。当然,现代科学是逐步摆脱基督教的束缚的,在其草创之初,在基督教的迫害、压制、宣传之下,仍不可避免地带着基督教的烙印,而基督教原有的一些设施,比如大学,也被科学所利用。但是,如果据此声称现代科学是基督教的产物,那就跟声称中国的改革开放乃是文革的产物,我们应该对文革感恩戴德一样的荒唐。

        一个压制了科学的发展近千年、在科学复活之时施加血腥迫害、至今仍是科学进步的最大阻力的宗教,现在却要来争夺科学果实,是非常无耻的。 某些西方思想家如此宣扬,是可以理解的,就象中国永远会有思想家念叨儒家的种种好处。但是某些中国学者也跟在西方学者之后吹捧基督教对科学的作用,却是出于对基督教和科学的双重误解。比如发表在《读书》199912 月上的田氵名《宗教、迷信和科学》一文,竟说:一些宗教,尤其是基督教,经过哲学的改造后,已经将信仰基本上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基督教现在有无数的派别,从极端保守到极端自由都有,我不知道在田先生的心目中,哪个派别是基本上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的。即使是自由派的基督教, 也坚持因信称义。如果居然有一种宗教是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那么,如果我们不相信它,就将跟不接受科学一样的愚昧。幸运的是,没有一种宗教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的。所有的宗教都是建立在非理性的上面的: 此乃宗教之所以为宗教。诚然,某些宗教在传教时,会采取说理的方法,也只是将理性做为一种手段为非理性的目的服务;即使是这一点,基督教也 远不如佛教的某些派别。田先生将理性当成了宗教的特征,而将非理性因素 全都归罪于迷信,才得出了如果说科学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敌人,那也不是宗教,而是包括迷信在内的非理性思潮这样一个为宗教文过饰非的结论。 如果将一切坏事都算到迷信头上,宗教倒是要比科学更完美了。可惜这种美好的宗教从来就不存在。宗教跟迷信并非泾渭分明,因为宗教其实不过是体系化、思想化了的迷信而已。

         田先生对科学的误解,还表现在这一连串的反问:根据一些人的说法,宗教似乎是科学不共戴天的敌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该如何解释作为修道 士的哥白尼和孟德尔分别提出了革命性的天文学和遗传学的学说?如何解释所谓宗教死敌的达尔文死后竟然被葬在英国最著名的西敏士教堂?如何解释很多一流的科学家一直信奉宗教?如何解释教皇为历史上对伽利略的迫害和对达尔文的指责而公开认错?如果我们学田先生一样也来个一连串的反问:根据田氵名的说法,迷信似乎是科学不共戴天的敌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该如何解释炼金术和占星术分别演化出了化学和天文学?如何解释很多一流的科学家一直信奉通灵术、特异功能等迷信?如何解释许多迷信的宣扬者一贯以当代哥白尼、伽利略自居?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庆贺科学的敌人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田先生的这些疑问,也并不是不能一一解释的:“我们该如何解释作为修道士的哥白尼和孟德尔分别提出了革命性的天 文学和遗传学的学说?这是因为哥白尼是宗教的叛徒。他自己显然也知道 这一点,所以临死前才发表其天体学说。而孟德尔所做的豌豆实验跟宗教教义没有任何冲突,他也并非抱着宗教感情去做那些实验的。我们说宗教是科学的敌人,并不是说科学的任何研究都会跟宗教有冲突,只有那些不利于宗教教义的研究才是两军交战的战场。

         “如何解释所谓宗教死敌的达尔文死后竟然被葬在英国最著名的西敏士教堂?这是因为威斯敏斯特教堂是英国的先贤祠,专门埋葬英国的伟人。达尔文生前已被视为同牛顿一样伟大,死后葬在牛顿身边乃是顺理成章的事。这件事不具有任何宗教意味,事实上笃信宗教的达尔文夫人起初反而反对将达尔文葬在该教堂。

         “如何解释很多一流的科学家一直信奉宗教?我们要知道,科学研究是由科学家从事的,但科学家的一举一动并不等于科学。科学家也有自己的非科学的个人生活,何况田先生也承认:科学家也是人,也有着人所具有的丰富情感和需求,也有弱点,也会脆弱,也不是仅凭自己的专业知识就可以解决生活、情感和思维中遇到的所有问题。因此,以科学家的个人言行来代表科学,是不妥当的。值得注意的是,一流科学家绝大部分都不信奉宗教。在美国这样一个基督教传统深厚的国家,以美国科学院院士为代表的一流的科学家,竟只有大约百分之七的人信神(Nature 394, 313 (1998))。

          “如何解释教皇为历史上对伽利略的迫害和对达尔文的指责而公开认错?这只能说明,天主教终于认识到,科学已深入人心,与科学公开为敌是愚蠢的,对其传教不利。何况,为伽利略平反已是几百年后的事,也未免来得太迟。
奇怪的是,田先生在最后却推荐读者去读卡尔·萨根、E.O.威尔逊和斯蒂芬··古尔德的书。据我所知,这些科学作者对宗教的看法,与田先生的大相径庭。尤其是威尔逊,简直就是一个田先生所批判的将科学奉为解决人类一切问题的法宝,视为人类惟一合理的认识和思维活动科学主义者。威尔逊在七十年代创建的社会生物学之所以饱受攻击,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认为科学可以解释和取代宗教。在他看来,宗教不过是自然选择和文化选择的产物,可以通过遗传优势和进化变化加以解释。在《论人类的天性》(On Human Nature)一书中,他如此宣告:
        “
如果我们最终能够同意科学唯物主义自身就是一种高贵意义上的神话,这种神话的动力就能够被利用来学习和理性地探索人类的进程。那么就让我再一次说明为什么我认为科学的精神高于宗教:在解释和控制物质世界方面,它反复取得了胜利;它具有自我完善的特性,使它为设计和实施检验的一切可能性大开方便之门;它时刻准备着去检查所有的事物,无论是神圣的还是世俗的;而现在,已有了用进化生物学的机理模型解释传统宗教的可能性。这最后一个成就将会是关键性的。如果宗教,包括教条的世俗意识形态,能够被系统地分析并解释为大脑进化的产物,那么它作为道德的外在根源的威力将会永远地消失。
        “
科学自然主义能够享有的最后的决定性的优势将是它有能力把它的主要对手传统宗教解释为完完全全是一种物质现象。

        
这种宣告,无疑是过于乐观的。我相信科学能够将宗教完全解释为一种物质现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终将能用科学取代宗教。这正是由于宗教诉诸人性的非理性因素,理性的进展并不能将其完全消除。但是威尔逊甚至认为科学也能给予人类所谓终极关怀。在这里,我们又回到了伟大的古希腊:

        “
请暂时跟我一起回到原本的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

    合唱:   也许你比你告诉我们的走得更远?
    普罗米修斯:我使凡人停止预见厄运。
    合唱:   你给了他们什么样的疗法来对抗这种疾病?
    普罗米修斯:我把他们置于盲目的希望之中。

         “科学的真正的普罗米修斯精神意味着通过给予知识和在一定程度上主宰物质环境来解放人类。但是在另一水平上,在一个新的时代,科学也建造科学唯物主义的神话,它在科学方法的正确手段的指导下,用精确的、刻意动人的呼吁面向人性最深层的需求,用盲目的希望保持坚强:希望我们正在行进的旅途将会比我们刚刚走完的更为远大、更加美好。

          中国没有古希腊的理性传统,这是我们的不幸。但是中国没有基督教的非理性传统,却是我们的大幸。任何试图向中国引进基督教的努力,不管以什么借口,都是对科学和人文精神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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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谁是科学的敌人?

  1. 说道:

    so 长的文字~~
    很想听听曾兄自己的高见哦~~
     

  2. 说道:

    方舟子的大作前面的话就是我写的。我转载的只是方大侠的文章。

  3. 柳双双说道:

     中国人的信仰都很功利的,能帮我解决问我就拜。国人的科学素很低,所那些神棍和气功大师才遍地都是

  4. gracie说道:

    嗯,有些不同的感受,,把曾经和朋友关于这方面的一点交写在这里,愿指教:)
     
    我从大学后开始接触真正的Christian,尊重他们的信仰,同时觉得这一类人(至少是我所接触的几个),总是相对少一些世俗功利的沾染,更多地散发出亲和力与平心静气地气质,而且有较强的社会性(比如他们很多人会去福利机构做义工—social worker)
     
    对于方舟子等批评家关于科学与宗教的论战我总是怀疑其中是否有那样浓烈的硝烟,也许在黑暗的中世纪时是这样的,在教皇残酷烧死坚持“日心说”的布鲁诺的那个时代是这样的,然而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了,不论怎样,人类终究在文明的进程中前进了几大步,尤其在对自然的认识与解释上,即科学。为什么不能将宗教一定程度的降低到individual的选择呢,为什么不认识到宗教中更多的对人本身的关怀上呢,如果说宗教还有粉饰现实中伤科学或愚弄世人的企图,我甚至认为很多政治手段在这些方面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在我们科学界,依然有少数科学家和科学工作者在信仰上皈依某种宗教,这些时候我常常用the diversity of individual choice对此解释,因为我看到这不妨碍他们在科学研究中采取客观主义态度,相反往往还战胜了近利主义以及现实压力对他们的career的负面影响。
    而现实中还有一些真实的关于宗教与科学的战役,比如对于进化论的接受与否,再比如其他事实,我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辩护之辞了,那自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东西。作为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总将这两个字谈起,本就有些底气不足,然而不经意写这么多,从感悟写到评论,其实,我是在为一份人文关怀的精神呐喊和辩护,至少,在一些有信仰的人身上,我感受到了这份精神。

  5. 说道:

    I think we need to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mob" religious believers which tend to impose their own thinking on others and the individual private believers who keep their viewpoints to themselves. However, generally speaking, Christians belong to the first category.  In terms of humanitarian views, a true rationalist, atheist or agnostic can be no less moral, compassionate, intellectual than a God believer, but importantly, without any posible vice coming along with organized relig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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